林存光:“官本位”的政治文化解读

admin 九息娱乐 2019-09-01 22:16:24 7621

“官本位”是与“民本位”相对应的一种说法

  

   近年来,“官本位”成为了一种颇受人关注和遭人非议的社会现象,这一现象目前正逐渐呈现出一种愈演愈烈而在社会上泛滥成灾的趋势,这一趋势已使人们广泛地涉身其中乃至于难以摆脱其作用和影响。因此,许多有识之士出于深切的忧患意识,从历史和现实的角度对它进行反思并表达对它的憎恶之情。

   “官本位”之所以在近年来有所发展和泛滥,自然是各种错综复杂的历史文化与社会现实的因素相互作用的结果,同时亦可以说是由人们的某种普遍性的心理动机和广泛介入的行为取向所共同促成的,但“官本位”本身又是与人们普遍期许和追求的现代政治文明相互背离而格格不入的,笔者认为,这正是它集中体现了当下中国人“羡慕—嫉妒—恨”的暧昧情感与纠结心理而让人抓狂,使我们在政治生存状态上面临的一种悖论。

   据说,“官本位”的说法最早出现于上世纪80年代,有人认为是源自于或转借自经济学上的一个专用名词——“金本位”。所谓“金本位”,意指以黄金为本位货币或单一的价值尺度去衡量其他商品价值的一种货币制度,与之相应的,“官本位”也就是指以官员或是否做官的单一价值尺度来衡量一个人的社会地位和人生价值。不过,从历史和政治哲学的角度讲,我国以民为本的思想观念源远流长,“民本位”的说法可谓古已有之,就此而言,作为对一种思想意识和政治文化现象的描述,“官本位”的说法与其说是源自于经济学上的“金本位”,毋宁说在深层的意识观念层面上,实是由传统民本的观念和说法孕育转化而来。

   扼要而言,传统所谓的民本或以民为本,主要是期望统治者能够以民为贵,重民爱民,尊重民意,顺应民心,忧乐好恶与民同之;能够重视民生民利,爱惜民力,使民以时,实行仁政,制民恒产,以保障人民的基本物质生活需要;另外,还要能够取信于民,以“视民如伤”的态度对待人民,而不是“以民为土芥”。

   相对而言,今人所谓的“官本位”或以官为本,则是指人们普遍地以官为贵,尊官畏官,视做官为无上的尊荣,其成功体现了一个人最高的人生价值,乃至官员的社会地位和价值成为了衡量其他一切价值的核心尺度。结果,官员享有的特权遂成为人们普遍艳羡和嫉妒的对象,官员的权力更成为人们热衷攀附和崇拜的目标,官员的行政级别及其官僚主义做派亦成为强制性地复制推广和人们竞相效仿和践行的比类参照的标准。

   由此,社会上也就产生了许多学者所描述的种种怪现状,如官称的流行,官德的败坏,官威的生猛,官权的放肆,行政级别的无所不在,官场礼仪的尊卑等级有序,官员身价在婚丧嫁娶、人情世故和权力寻租活动中或明或暗的礼俗化,由此又衍生出罔顾民生的政绩工程,滋生腐败的灰色收入,权钱、权色交易的权力滥用,“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裙带庇护等众多现象。

   上述所有这一切,说到底,其实都反映了官权大于一切的政治文化病症,同时折射出的则是百姓的无权无势状态。正是因为这一点,笔者认为,作为一种政治文化现象,“官本位”应是与“民本位”相对应的一种说法。

  

“官本位”无其名却有其实

  

   仅仅指出上述一点,即仅仅从字面上与“民本位”的对应性来把握和理解“官本位”的含义,似乎还只是一种皮相之见。依笔者浅见,必须拉长看待问题的视线,把“官本位”的由来和深层原因放到历史和社会形态的大背景下加以审视,才能认清问题的实质所在及其化解应对之道。

   如果说“官本位”仅仅是当下一时偶然发生的现象,其实大可不必过虑,随着社会的发展和环境的改变,自然会慢慢消失。但它若具有深厚的历史文化根基和广泛的社会生活土壤,那就很难说了。不幸的是,正如许多学者所指出的那样,“官本位”确实有着深厚的历史文化根基和广泛的社会生活土壤,因此,只有拉长历史的视界,才能真正认清其实质性的社会政治含义。

   如上所言,我们虽然可以将“官本位”视作是“民本位”的对应物,但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是,在中国历史上,所谓的“民本位”常常是有其名而无其实,而“官本位”却无其名而有其实。

   因此,中国实是一个有着长达两千年之久官僚政治历史的国家。依王亚南先生之见,典型的“官僚政治”实应当作一种社会体制来看,即它不是指建立在政务与事务分开基础上的技术层面的文官制,而是从社会的意义上来理解的一种政治体制,“在此种政治下,‘政府权力全把握于官僚手中,官僚有权侵夺普通公民的自由’,官僚把政府措施看作为自己图谋利益的勾当。”而在中国历史上,这种意义上的官僚政治形态更有其诸多的特殊表现,即:

   一言以蔽之,在中国历史上,作为一种社会体制的官僚政治,实对于整个中国传统社会有着全面、深入而广泛的支配性的影响。鉴于此,我们说“官本位”在中国历史上虽无其名,但确有其实,而且有其深厚、悠久和广阔的历史文化根基,是完全合乎历史事实的。

   而“官本位”之所以在中国历史上无其名,实又牵涉到另一层面的更为根本性的问题,即官僚政治毕竟只是君主专制政体的配合物或补充物,对于型塑中国传统政治结构和社会形态之根本特征真正具有决定性意义的因素,乃是中央集权的君主专制制度,这也就是刘泽华先生所谓的“王权支配社会”的问题。

   综上,我们似可得出这样一个暂时性的结论,在中国历史上,无论在体制架构的实然意义上,还是在理论形态的观念层面上,君本位、也只有君本位才可以说是名至实归的。而官本位之所以有其实而无其名,是因为官僚只是从专制君主那里分享了“治权”而成为统治阶级的,或者因“充分运用或分有皇帝的绝对支配权”而成为“社会的支配阶级”的,他们既成为一支配性的统治阶级,便自有其“特殊利益”,而与农民“处在对立者的地位”。

   换言之,官僚的权力和利益的行使与实现及其所享有的受法律保护乃至荫及亲属的各种特权是建立在官僚政治的体制之上的,因为这一体制只是专制君主的统治工具,最终是为君主专制统治服务的,故而官僚的统治不可能被明确地冠以“本位”之名,而另一方面,又正是这一体制的压迫性常常逼得人民不得不群起而反抗,故而常常使“民本位”的观念流于空有其名而无其实。根本的原因正如梁启超先生所言:“我先民极知民意之当尊重。惟民意如何而始能实现,则始终未尝当作一问题以从事研究。故执政若违反民意,除却到恶贯满盈群起革命外,在平时更无相当的制裁之法。此吾国政治思想中之最大缺点也。”

  

体制与观念、理想与现实背反下的官僚政治

  

   在中国历史上,我们必须将“官本位”的问题置于体制上的“君本位”与观念上的“民本位”之间的恰当位置,才能更好地理解其实质性的社会政治含义。历史上有实无名的“官本位”可以说是“君本位”体制的衍生物或补充物,而“立君为民”的“民本位”观念则为君和官同时设定了一种理想的运行原则和目标指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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